在严言二十九年的生命中,有为数不多的几个重要时刻,而被他铭记在心的至今为止只有三件:一件是他高中时在好哥们的怂恿下报了军校,一件是自请下调时被上司扣在办公室关了三天禁闭,还有一件是办案回来看到沈琅那几条令他心惊的短信,现在又多了一件——被沈琅求婚。

严言低头看着沈琅,这个女人浑身虚弱地瘫跪在地上,头发都被冷汗黏湿了,面色上仍然残留着巨大惊恐后的苍白,脸颊由于陡然放松而显出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上甚至看得到她自己咬出的伤口。就是这样的她,双手虚扶着他的胳膊,眼神明亮而不可逼视,她说:“严言,我们结婚吧。”语气平静而坚持。

其实现在天色已经黑了,虽然周围几幢楼的灯光和路灯都大亮,但其实他并不能很清楚地看到沈琅的表情,可他就是觉得自己看得清。

严言觉得恍然而不真实,四周充斥着警队遣散群众和羁押罪犯的声音,警笛声仿佛隔得好远,不久之前他们还在为彼此不同的价值观而争吵,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沈琅摔门而去的愤怒身影,那么谁来告诉他,他现在听到的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沈琅用力掐了掐严言的胳膊:“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啊!”

严言低着头看她,眼里层层暖意像海浪一样泛上来,他的手其实还在抖,害怕失去沈琅的恐惧现在还在他的身体里战栗,他的灵魂都在跟着颤抖,可是他仍然牢牢地拉起了沈琅,看着这个他如此深爱的人,轻轻地微笑:“小唯,我爱你。”

沈琅被他这不在意料中的答案迷惑了大脑,意外地盯着他,在怒火还未泛滥的当口,严言身手利落地脱下自己的警服罩在她身上,抱着她朝警车方向走,小心地护住了她的脸。

沈琅被他这一举动搞懵了,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踉跄几步。

大群的记者围上来,相机的咔嚓声和记者争先恐后的问题震得沈琅耳朵都快聋了,紧紧贴着严言不敢松手。严言不敢对这些记者下重手,一路上挡人挡得异常艰难。这里离警车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却足足走了五分钟。

有眼尖的记者瞄到严言跟沈琅的亲密姿态,一个劲儿地问两人关系,连“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词儿都蹦出来了。沈琅稍微扯开了衣领看了眼那个记者,果然是八卦周刊的,这问题问的真没水准,跟周围一圈关心案件的记者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严言一上车立马关车门喊司机开车,一溜人马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车子按响警笛一路飞奔回警局。

严言跟沈琅坐的那趟车里面除了司机外还有路承乾和姜蓉。小徒弟麻利地把急救箱取出来给沈琅脖子包扎,姜蓉在前座装模作样地偷瞄严言跟沈琅之间毫无缝隙的亲密,还特意拿800万像素的手机拍照留念,把严言看得哭笑不得:“收起你那破手机,少给我回去瞎显摆!”

姜蓉不服气:“队长,这可是您跟大嫂患难与共的证据哎!以后能当纪念保存着的!赶明儿您跟我要这照片我还打算跟您收费呢!”

严言挑眉:“那你怎么不把刚才你家队嫂向我求婚那一幕给拍下来?那才值得纪念呢!”

“什么!”姜蓉惊得跳起来,脑袋撞了车顶:“队嫂跟您求婚?”

正在包扎的沈琅宠辱不惊地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姜蓉默默地坐了回去。队嫂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犀利啊。

包扎工作完毕的路承乾把急救箱收拾好,抬头对着沈琅说:“师娘,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急救箱里的东西不全,包扎太粗糙了。”

沈琅点头:“谢谢你啊。”

“没事。”路承乾羞涩地摸了摸头,转而问严言,“师傅,师娘跟您求婚的照片我有,您要不?”

沈琅一脚踢过去,面露威胁:“给我删了!”

严言抱住她,笑得抽筋:“跟孩子置什么气,敢做不敢当啊!”

沈琅更抽搐了,没好气地撞他:“您不是要分手么?速度!”

严言知道她面子上过不去,含糊几句无赖过去了。

沈琅因为自己忍不住先求婚而感到脸上发烧,更可气的是严言居然没答应,而是就那么一句话把她打发了!沈琅心里忍不住爆粗口!

先回警局做了笔录,然后严言开车带沈琅到医院挂号包扎开药,沈琅脖子上厚厚几层纱布被严妈刚送的围巾挡住,严言一路伺候着沈琅还不停地跟医生赔笑脸仔细记医嘱。出了医院大门,车子一拐又返回警局。

这一晚上劫持案、做笔录、看医生,折腾到现在已经凌晨四五点了。

沈琅坐在副驾驶座上眉头皱得死紧:“能先送我回家么?睡一会儿还要上班呢。”

严言恶狠狠地瞪她:“你给我老老实实请假在家呆着!受了伤还拼死拼活地上班,不要命了你!”

沈琅整整一晚上,心情大起大落,受的刺激不小,加上疲惫,火气渐渐压不住,心情烦躁:“要你管!”

严言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只好放软了语气哄她:“你这个样子回家叔叔阿姨还不得担心死?先跟我回警局吧,局里有宿舍楼,我办公室还有同事搬来的沙发床,你去那儿躺一会儿。”

沈琅虽然不乐意,但也不想让爸妈担心,只好沉默。

车子开回警队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朝他俩暧昧地眨了眨眼,看的沈琅莫名其妙。严言咳了一声,牵着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沈琅进了办公楼。

沈琅一进门就被一楼大厅里齐刷刷地站成三行五列身穿全套警服立正着的警察们震到了,这阵仗……领导临检?

正奇怪着呢,严言松开她的手,正步走到她面前,正对着她,立正、敬礼、握拳,表情严肃地看着她。

然后沈琅经历了人生中最彪悍的一次求婚。

她听到那个英俊的男人用修改过的入党宣誓词对她宣誓,语气坚定,仿佛她就是他的信仰。

“我宣誓:我志愿娶沈琅为妻,拥护老婆的纲领,遵守老婆制定的一切章程,履行为夫义务,执行老婆任何决定,严守老婆制定一切纪律,保守夫妻秘密,对老婆忠诚,积极工作,为幸福家庭的构建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老婆咱未来的孩子牺牲一切,永不叛

在工作上,自己积极主动,乐观向上;在学习上,踏实努力,奋发向上;在生活上,衣食简朴,老婆为先

请组织考验我!

接着,严言身后齐刷刷几排警察原地立正、蹲下,高声吼:“请队嫂接受严队的求婚吧!”

沈琅目瞪口呆地看着作严肃状的严言跟他身后要笑不笑给队长撑腰的一水儿人马,她敢说,这群人好多年没把警服穿得这么帅了!

严言保持跪姿,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摞本子双手上交。

沈琅低头瞪他:“什么东西?”

严言理所当然地回答:“身份证、户口本、工资卡、信用卡、医疗本、保险……”

“等等、等等,你给我这些干嘛?”沈琅后退一步。

“多明显啊亲爱的,上交财政大权啊!我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严言俏皮地眨了眨眼,“您就收下吧,领导?”

“……”沈琅翻白眼,“我还没答应呢!”

严言微笑着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里是笃定的宽容。他没答应沈琅的求婚,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任何一个女人,都希望在闺蜜问她被求婚的盛况时骄傲的表情。他是这么得爱她,怎么舍得让她背后受人诟病,哪怕只是女人间小小的嫉妒与虚荣。

沈琅抿了抿唇,接过那一摞证书,浅浅地笑:“嗯,跟着我是有前途的,不出几年一定可以翻倍的。”

在场的警察一个劲儿地起哄,平时撒野惯了的人立马站起来围着俩个人欢呼吹口哨,而严言却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仰望着她,眼角眉梢都是满足的笑意,仿佛他仰望着的是整个世界。

没有玫瑰,没有钻戒,没有我爱你,可是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交给她,他用最标准的军姿跪着,脊背挺直,目光诚恳。

沈琅想,原来幸福就是,有一个人完全信任你,并且愿意把自己完全交给你。

在这个晨光模糊的早晨,她刚经历过突如其来的伤害,脖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疲倦和烦躁还未褪去,然而,这场意外的求婚,抚平了她内心所有的惊惶与不确定,消除了她所有的顾虑与畏惧,她终于敢面对一个未知的世界,那里或许充满了矛盾,但也必定有着惊喜与幸福。她愿意为了那一点点的快乐,踏出人生最关键的一步。

幸福,只是因为有人愿意给你,所以才唾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