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算是败犬,也要败得漂亮

封少顷的办公室是临时被收拾出来的,将公司的一间会客室改成了办公室,透明的玻璃窗上加了百叶窗,搬进去了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简陋得如同实习助理的办公室。

看着简陋的办公室,封少顷并没有表示什么,反而一切如常。

其实童思安还在等待他跟自己抗议呢,这样她就有由头赶他离开,结果人家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李康怡与王淑韵来到童思安的办公室时,童思安正坐在办公桌前撕报纸,嘴里嘟嘟囔囔地“吐槽”:“你才‘剩女’,你全家都是‘剩女’,你‘剩斗士’, ‘剩母玛利亚’……”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三个女人碰在一起就是没好事。

李康怡扭着纤腰进来,靠着童思安的办公桌,笑眯眯地问:“总监同志,能不能跟我们解释一下这个新来的帅哥领导是怎么一回事呀?难道是送给我们公司大龄少妇的福利?”

童思安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李康怡,这女人她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小时候与她同是“小清新”,纯洁得跟个小天使一样,长大了之后居然走了歪路。

她们两个人的人缘都很差,童思安是因为性格,李康怡却是因为人品。

今年六月,李康怡第三次结婚,结婚对象是将她前夫折腾到破产的男人。

“我劝你别对他下手,不然绝对够你后悔一辈子的。还有一点,他是总裁的小宝贝。”童思安说得一本正经,还顺便将桌面上散落的报纸收拾了一下。

听到“小宝贝”三个字,屋子里的几个女人一齐感到恶寒。

李康怡表情深沉地点头:“他的喜好那么独特,我恐怕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肖清清为几个人倒了茶水,还在办公室里面准备好了些许干果,便懂事地退了出去。

三姐妹聊得欢畅之时,封少顷突然来敲门,因为是夏天,办公室没有关门,他站在门外就可以看到办公室内的情况。

“什么事?”童思安看过去,不冷不淡地问。

“入职申请表,请总监签字。”

“我们正在开会,等会儿再过来吧。”童思安说得十分坦然,就连李康怡正在嗑瓜子的动作都无视了。

封少顷扫视了一眼三个人,以及桌面上的果壳,屋中轻松的气氛都在说明她们几个是在聊天,而非开会。不过,他还是微笑着开口:“好,我等会儿再过来。”

两个女人盯着封少顷上下打量,直到他离开了,李康怡才开口:“哟,近看皮肤真是不错,油光水滑的‘小鲜肉’一枚。”

王淑韵抿了一口茶水,才道:“看来你不准备接纳他?”

“他迟早会知难而退,主动请离的。”童思安不屑地一笑,在她的地盘,想孤立一个小小的经理还是不难的。

两个女人同时低头憋笑,因为她们都知道童思安是故意的。

又坐了一会儿,她们就告辞离开了。

童思安调节了自己的情绪,到了下午,已经收起上午女雷公般的模样。

拿起桌面上的表格扫了一眼,从笔筒里取出钢笔在纸上写字,谁知钢笔竟然不出水,她当即甩了甩,堵塞的笔尖突兀地通畅,甩了她一脸一身的墨水,使得她一瞬间黑了脸。

“清清!”童思安一边叫,一边抽出纸巾来擦脸,却听到了“噗”的一声笑,引得她抬头看过去,当即看到了封少顷手中拿着一份文件,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正看着她。

她的身体当即僵了一下,脸上的墨水滑落,滴在了她的衣领上面。

难得调整好的情绪,在看到封少顷的一瞬间再次糟糕起来。

封少顷微笑着凝视她半晌,竟然坦然地走了进来,从一侧的架子上取来湿巾,走到她身边,说:“你别动,用纸巾擦只能涂得越来越扩散。”

童思安下意识地要躲开,他手中的湿巾已经盖在了她的脸上,小心翼翼地帮她擦脸。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就好似温柔的母亲帮自己的孩子擦沾在脸上的饭粒。

他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十分好闻,却弄得她脸痒痒的。

封少顷向前凑过去,清楚地看到童思安纤长卷翘的睫毛居然是未经加工过的,一双美眸漂亮得不像话。

近看,居然更漂亮一些。

肖清清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温馨的一幕,当时她就觉得,这两个人就跟两个小孩子似的,吵得厉害,和好得也快。

童思安在将脸擦干净之后,取来了办公室里面的备用衣服,去洗手间换好了才走出来帮封少顷签字。

封少顷看了一眼表格,点了点头,嘴角勾起,描出了柔和的唇线,让他的面部看起来俊朗无比。他优雅地单手支在她的办公桌上,微微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瞧她,随后轻笑出声。暖若春阳般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灿烂绽放,双眸深处的狡黠让他显得邪魅无比。

他轻启薄唇慵懒地说:“就算是败犬,也要败得漂亮,至少我就从来不让我的对手看到我的愤怒,以及不着调的小报复。”

他说着,回身拉过椅子,在她的办公桌前坐下。

童思安见他如此自信的模样,当即单手撑着下巴,盯着坐在对面的男人上下打量,好似第一次认识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那么一点有趣了。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吗?”她毫不客气地说。

他抬手拂了拂额前柔软的发丝,推了推金丝边的眼镜,盯着她看了半天,才戏谑地开口说:“不会啊,我只是觉得凶凶的女人很可爱,我怕我会忍不住对你下手。”

“你不用担心,我会拒绝得你神清气爽。”

“我还是觉得我们是合作关系,何必闹得这么僵呢,愉快地合作岂不是更好?”

“我只是由衷地鄙视吃软饭的,所以我恐怕永远无法与你共存。”

听到她的这句话,封少顷微怔,随即轻笑出声,肩膀微颤,整个人笑得近乎癫狂,随即,他趴在办公桌的边沿,盯着她懊恼地开口:“好烦啊,你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可爱,我真怕跟你相处不来呢。”

“你放心好了,我公私分明。”

童思安说着站起身,走到一边的书架前寻找资料。

每个分公司都有着不同的行情与一些特殊的合作客户群体,封少顷刚刚来到这里,职位就颇高,能够带他熟悉公司情况的人只能是童思安。

封少顷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撑着下巴看着童思安,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

早在他来之前,他就对她十分熟悉了,完全是因为这个女人太过出名,还有些许传奇色彩。

当年这家公司的总裁意外过世,只留下孤儿寡母,孩子还在上学,母亲只是一介家庭主妇罢了。就在公司股东们意图低价收购他们手中的股份,再将他们逐出公司的时候,这个强悍的女人站了出来,解决了所有的风波,力挺他们母子,不但留下了他们,还将公司带得风生水起。

就在她的威望越来越高,几乎超越了新任女总裁的时候,她竟然毅然决然地带着自己的团队到了A市开办分公司,只是为了让总裁放心,她不会夺走她为总裁保留下的任何东西。

后来有人问她理由,她的回答很奇怪,她说:“因为我觉得那是一名坚强的母亲,所以我愿意帮她。”

深棕色的实木书架延伸至整面墙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件、书籍,以及一些装饰品。

站在高大书架前的女人娇小得不像话,一头亚麻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明明是素颜示人,却艳冶非常。她眉眼精致,年龄未曾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只有她眸中尽显沧桑的眼神,才能显现出她究竟经历过多少风雨。

因为多年的商场拼杀,让她有着寻常女人没有的干练与高傲,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自信。她张弛有度,对自己的情绪同样收放自如,在她起身的一刻,她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

没有谁是人生的常胜者,能够在失败后快速地调整心情,紧锣密鼓地进入到下一场战争,这需要强大的意志,同样需要这个人脸皮够厚。

这一点,童思安很有自信。

看到她踮着脚艰难地去取一份文件,他当即起身走过去,轻易地帮她取下了那份资料递给她。

谁知他这一次的帮助并没有得到美人的感激,反被她瞪了一眼:“要你多事?给你拿的,自己捧着去。”

说完,她便开始继续寻找,将取下来的文件全部给了封少顷,让他捧着,女王范十足。

封少顷小跟班一样地抱着资料沉默地看着她,越发懂得她这么优秀为何还会“剩下”,仅仅这份不解风情,就足够她多“剩”几年的。

“A市的市场现在已经趋于稳定,你是区域经理,虽然我觉得你来了也是摆设,还是要与你说清楚……”她说着,将一堆资料放在他的面前,开始逐一地解释。

封少顷认认真真地听,到一半还跟她借了本子与笔做笔记,十分仔细地将她所有的介绍记下。

“晚上有一场宴会,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参加,记得离我远一点,我不想出现任何绯闻,这样有可能耽误我找到男朋友。”

她如是说,随即伸了一个懒腰,直接走出办公室去卫生间了。

封少顷坐在原处整理那些资料,偶尔抬头看她桌面上的相片,上面的女孩穿着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戴着遮阳帽,笑得极为灿烂,清新得如同盛夏的荷花。

“笑的时候很好看嘛,总摆出一副苦瓜脸,怎么可能嫁得出去?”他摇头轻笑,随后继续写笔记。

下班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滴滴答答,并不如何大,却让空气变得清新。道路两旁出现一摊摊大小不一的积水,倒映着蓝天白云。

童思安带着封少顷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了,两个没有车的人站在公司门口有些颓然,最后还是准备打车。

月明星稀,晚风之中带着一股清爽,她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看到封少顷认真地做着招财猫,突然对他爽朗地一笑,问:“知道在A市该怎么打车吗?”

他摇摇头。

她看到了一辆空车,坦然地走向了大马路,竟然直接拦车,待车被迫停下,随后对他喊道:“上车!”

她从头到尾,彪悍异常。

他看得触目惊心,上车以后有些沉默。

“我们直接去会场吗?”他开口问。

“不,先去我家里。”她说着,开始告诉司机地址。

他扬了扬眉,笑着开口:“这样的话,我盛情难却啊……”

“你在楼下等着,我去换身衣裳。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买一根冰棍。”

封少顷苦笑一下:“你真是体贴到让我心酸。”

两个人到了她家的楼下,封少顷被丢在小区门口,一个人蹲在角落啃冰棍,童思安则上楼换衣服。

本以为女人换衣服加化妆会让人等许久,谁知仅仅半个小时,她就快步走了下来。

红色的紧身晚礼服将她的好身材完美地体现出来,纤细的小腿,脚下踩着黑色的高跟鞋。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妆,本就是一个艳丽的女子,此时更加娇媚了几分。

他双手环胸,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品位与我想象中一样差,我觉得我会在宴会中自发地离你很远。”

她没怎么理他,只是再次打车去了会场。

两个人约定到了宴会上就装作不认识,可是刚刚进入,童思安就反悔了,反而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没反抗,只是低头瞧她,一脸问询地微笑。

她对他扬了扬下巴,用自己高傲的态度告诉他,就算是她挽着他,也是他高攀了她。

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十分友好地问好:“哎哟,这不是童大美女吗!每次看到你都觉得眼前一亮。”

童思安对她点了点头,同样友好地回答:“每次看到花女士,都觉得你明艳得如此刺眼。”

花女士当即轻笑出声,对童思安摆了摆手,说:“哪有啊!我都快是人妻了。”

听到这句话,童思安脸上肌肉一颤,脸色也有些发白,涂了腮红也无法遮掩面上的颓然,片刻又恢复平常。

封少顷将她的神情看在眼底,很是配合地跟着她一同微笑,竟然没有任何的不自然。

“恭喜。”两天之内,接二连三地说出“恭喜”两个字,这让童思安很受打击。

花女士看到童思安这般,迟疑了片刻才道:“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没什么。”童思安很爽快地回答,就算心中一阵阵抽搐地疼痛,还是挤出了大大的笑容来,竟然是毫无杂质的,没有怨怼,没有不甘,亦没有嫉妒。

爱情就好似一场厮杀,最后,足够努力的人得到了自己心爱的人,而她这个做不到完全认真的女人输了爱情。

没有人陪她看日出,她可以独自一个人看夕阳落下。

在这些年深爱着某些人的日子里,她习惯了自己去骗自己,告诉自己,他喜欢的不是自己这个类型。明明那一次表白都已经成功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放弃,让他去与更体贴的女人在一起。

她自己放弃的,怨不得别人。

此时之所以挽住封少顷,她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让他们知晓,自己过得很好,也告诉他们——自己并不寂寞。

可是……他们真的会在意吗?

“这位是……”花女士问,眼睛看向封少顷。

“他叫封少顷。”童思安介绍道。她也不介绍身份,挽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回答得无懈可击。

花女士点了点头,几个人客套了几句,随后微笑着离开。童思安也在此时松开了封少顷,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带他进入会场。

之后,似乎是对自己利用了封少顷而进行补偿,她开始将他介绍给A市的商业巨头,让初来乍到的他不至于谁也不认识。

有童思安的引荐,他的社交圈建立得很顺利,日后也方便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她走出大厅的时候,脚步有些发虚。她扶着墙壁走了一会儿,才在室外游泳池边坐下。

波光粼粼的水面,反射出湛蓝的光影,让她的脸也变得斑斓。

在这里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大厅内悠扬的小提琴曲,柔情万分,可以让人浮躁的心情得以平静。

封少顷一直跟在她身后,见她坐下,便跟着坐在长椅的另外一端,侧头瞧她,看了片刻才开口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她不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水面发呆,水面反射的光亮,让她的脸孔呈现淡蓝的颜色,犹如夜间的蓝色宝石。

“要不要喝点什么?”他又问。

这个男人真烦,就不能让她静一静吗?

童思安坐在那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说:“这附近的蚊子真是丧尽天良,我来着大姨妈,它们居然还吸我的血。”

这个回答让封少顷沉默了许久。

男人的风情万种,也需要一个解风情的女人来配合,童思安完全不合格。

气氛尴尬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我曾经收到过深爱的男人的求婚戒指。”童思安捂着自己的小腹,随即苦笑起来。

在这安静的夜里,她愿意与封少顷这个讨厌的男人述说关于自己的事情,无非是知道了深爱的男人的婚讯后,受到了刺激,想要找一个人倾诉,又或者,是对于之前挽住他手臂的解释。而她说的这件事情的结果也很明显,这段恋情失败了,不然她不会成为“剩女”。

“那个男人很幸运。”最后能够避开童思安这个性格糟糕的女人,的确是幸运的事。

至少他十分认真地这样觉得。

“我也被狠狠地甩过,我也深深地痛过,是不是很好笑?”

曾经的痛是血淋淋的伤口,无法愈合,放肆叫嚣,随后血流成河。

“是啊,我要笑出腹肌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走到她身边站定,“是想公主抱,还是想让我背你离开?”

她现在的脸色十分不好,不难看出是女人那几天的疼痛,让她这个坚不可摧的女人也十分狼狈。作为陪同过来的男伴,且受到了不少恩惠的晚辈,他得做出点什么来表达一下。

结果……童思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喷了封少顷一脸的唾沫星子。

“好吧,你赢了。”她这样说。

封少顷沉默地起身,然后到一边的水池边蹲下洗脸,一抬头就看到童思安站在他身后,对着水面做鬼脸,吓得他险些跌进游泳池里。

“背我回去吧,公主抱太矫情。”她说着张开双臂。

“过时不候了。”封少顷起身的瞬间,就感觉到了童思安失落的情绪,引得他有些于心不忍,随即扭头去看她,思量了一会儿才说,“不过我可以帮你打一辆车。”

这样已经很够意思了。

童思安认命地点头,随即跟着他一同离开。

爱上丁琦的时候,她觉得心中突然搭建起了一座舞台,丁琦就是舞台上耀眼的明星,聚光灯都为他点亮,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他是发着光的。她为他喝彩,为他哭为他笑,为他跟意见不同的粉丝争吵,做很多轰轰烈烈的事情,却只是徒劳。

当丁琦跟花女士重归于好,她没有愤怒,只愿花女士能够好好对待丁琦,了解他的心思,支持他的梦想,欣赏他的执着,保护他的耿直,包容他的脆弱。

其实,这不算一场失恋,因为没有分离,没有绝情的话语,亦没有悲伤的情绪。

童思安第一次觉得,这夜的确是黑的,可当她一夜睡去,第二日光芒还会来临。